2010-01-31

新浪潮‧80後

當法國新浪潮(New Wave)電影導演伊力盧馬(Eric Rohmer)逝世消息傳出之時,我正在重看徐克導演的《倩女幽魂》。或許由於徐克在美國修讀電影,很多評論說他的作品風格較為西化。其實,這位香港新浪潮導演的電影也經常以國家、香港和民族為題。

他早期的《第一類型危險》充滿無政府主義色彩和反殖民意識。《上海之夜》透過小人物在戰前戰後的錯過又重逢,道出處身「借來的時間、借來的地方」的人如何在離開與留下之間抉擇。《黃飛鴻》系列的一代宗師,在清政府和西洋列強的夾縫中保家衛國,尋找「民族」二字意義,批判狹隘的民族主義。改編《笑傲江湖》的《東方不敗》,以宦官禍國的明朝末年為背景,比照九十年代以來神州吏治敗壞的景況也饒有深意。


和徐克一樣,其他香港新浪潮電影導演,例如譚家明、方育平和許鞍華,一樣曾負笈海外進修電影,一樣通過電影省思社會現象。譚家明《烈火青春》描寫新世代的離經叛道,方育平以《父子情》側寫社會急速發展之時傳統家庭觀念與年輕一輩的矛盾。許鞍華更是一直堅持拍攝社會題材,從《投奔怒海》到兩集《天水圍》,二十多年來一直旁敲側擊各種公共議題。


新浪潮電影的老祖宗,六十年代一批法國新銳導演和《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雜誌影評人,正是鼓吹通過電影反映和批判社會。在風雲變色的七、八十年代,一眾年輕導演去國數年紛紛回流香港。經過文化差異的洗禮,故園在他們眼中已是換了人間。他們以嫻熟的技藝、批判的手法和敏銳的觸覺,以電影重新探索自己的家鄉,毫不留情點出社會的陰暗面。這些都是「海歸」創作人故土尋根的肺腑之言。徐克曾說:「我的影片比較多以動亂時代作為背景……可能這是我自己作為海外文化工作者心結的外露,也可能和香港近十年來處於不安的狀態有關。」(見〈既是末世,又是創世的開始─專訪徐克〉,一九九二年十月號《明報月刊》)



今天,香港正經歷另一個不安的十年,居港權事件、廿三條立法、領匯上市、政制改革、人大釋法、清拆皇后碼頭及天星碼頭、消滅囍帖街、興建高鐵……社會事件此起彼落。當新浪潮導演北上的北上、停產的停產、退休的退休,社會正冒起另一批同樣年輕、同樣把激情化為力量的新生代。他們在網上月旦時事,跑上街頭為公義抗爭,喊出心底裡的香港價值,一如新浪潮導演以電影明志。

有人說這些社會議題和年青人風馬牛不相及,他們的拍拖勝地並非皇后碼頭,未曾光顧過囍帖街的舊式印刷店,更不用說像菜園村居民下田幹粗活。但正如一名反高鐵青年在電視訪問所言,這一代人從出世便活在繁華都市之中,沒有見過田野風光。香港從哪裡來,老人家口中的鄉土情,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遙遠。過度發展掏空這裡的歷史和文化,整整一代人成了失去自我身份的遺民。一如新浪潮導演重訪舊地尋根,年青人保衛皇后天星這些不屬於他們的歷史,嚮往菜園村的鄉郊生活,其實是重新認識家園,為記憶補回失去的意義的一段歷程。


可惜,社會未必(願意)明白他們的心態。正如港英管治者把反政府的《第一類型危險》列為禁片,特區官員亦沒有視年青人為社會的持份者,只懂矮化他們「最關注的可能是物業會所有甚麼設施、泳池有多大、私隱度是否足夠」;或者在答問大會說關注他們的不滿,卻拒絕與數步之遙的絕食青年對話(然後繼續不明白他們的想法)。又如《父子情》裡的嚴父謹守傳統觀念,社會大眾依然覺得年青人「少不更事」,不懂為「長遠發展」及「整體社會利益」着想(縱使他們關注的公義、民主和自由比經濟發展影響更深遠)。他們在大眾眼裡,或許類近《烈火青春》裡叛逆青年的形象(當然,社會上也有長輩按自己意願倒模生產的「優秀學生」和「傑出青年」)。


說到底,假如觀眾買票入場全為娛樂,他們就只懂以顧客心態看戲,批評影片不符合心目中「好戲」的標準,而不會覺醒對白正是說給自己聽。接連數個週五在皇后像廣場目睹途人如何指責年青人,看過《城市論壇》裡老中青舌戰,見過專欄作者對他們口誅筆伐,我不難理解社會為甚麼要標籤這一班關注公共事務的人為「80後」。一直以來,我們都把自己看不懂的電影通通歸類為「文藝片」,從不考慮買票入場。


去年台灣有一部名叫《不能沒有你》的「文藝片」,內容由真實事件改編,指控官僚害苦人民。電影除了在業界廣受注目,獲得金馬獎數個大獎,媒體曾廣泛報導。官員也趨之若鶩,有市長包場請市政人員觀看,總統馬英九甚至帶領官員同看,看罷更語重心長呼籲政府避免官僚文化。反觀香港,大家都缺乏虛心納諫的心態,《等候董建華發落》和《三條窄路》等探討社會問題的電影沒有得到官員的青睞,也沒有引起社會上太大的關注。此所以五區苦行於大眾而言,不過是打鑼打鼓的嘉年華;市民爭相拍攝苦行者,是要記下鬧市奇觀。


徐克曾以這一句形容自己在九七問題出現後的創作心態:「既是末世,也應是創世的開始。我們何不用創世的精神去面對末世,這麼一來,創作更有生氣,作品也更有劇力。」(見〈既是末世〉一文)即使過去數年的抗爭都以失敗告終,投入啟蒙浪潮的年青人卻越來越多。屢敗屢戰的背後,保衛家園的推動力,就是要令香港重生的心態。這不是甚麼「80後」的躁動,是「新浪潮」經已席捲而至了。



原刊於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六日《信報》

2010-01-11

齊齊玩鋪勁


公社兩黨剛公布五區公投,旋即惹來反對意見。民建聯的聲明說五區公投「只有破壞」、「無建設性」和「極不負責任」,認為香港沒有公投法例,藉由補選推動所謂公投是欺騙選民。公聯會鄭耀棠則批評此舉耗費公帑,要求辭職議員向市民交代。

敢問一句,有何不可?補選花費納稅人金錢,又要動員政府人力物力,這些都沒錯。然而法律容許議員辭職,補選不只是政府的責任,也是既有的規定。簡單來說,是利用現有機制達到政治目的。

某些政黨似乎對同儕這樣借機制「玩野」深感不滿。最近立法會財委會審議高鐵撥款,議員按議事規則接連發問,開會逾十小時仍未能表決。有議員指財委會主席劉慧卿把關不力,建議提出不信任動議,亦有議員批評立法會職員,指其協助反高鐵者玩「拉布」。

玩弄機制於政界是司空見慣。當年曾先生搬入禮賓府,翻新兼加建魚池共花費一千四百五十萬,剛好低於撥款一千五百萬元必須立法會批准之限。資助市民換慳電膽由電力公司出手,卻同時加電費,恰巧又是明目張膽借利潤管制協議「過橋」。

這次反對黨不敢搞武力革命,只利用機制叫市民表態,實在只是以卵擊石的卑微要求。回歸後立法會保留不能代表普羅市民的功能組別,立法會議員只有否決權沒有提案權,任命行政長官沒有經民意授權,政府還可隨心所欲要求人大釋法,這些都是根據中央精心編制的《基本法》行事。既定下遊戲規則,又掌握所有行政資源,根本是「揸莊又買閒」的手法,兩手牌都在控制之中,誰夠膽(也夠蠢)落場玩就已經輸掉一半。難得有賭仔找到機會「博一鋪勁嘅」,那些日日舔莊家屁眼,鋪鋪扮買閒其實靠莊家檯底回佣開飯的爛賭鬼,卻又深恐挑戰者行運「扑中」,於是局還未開便先跳出來詆毀人家「出千」。輸打贏要,抹黑打壓,如此醜態畢露只為區區五斗米,其人腰骨會有多直?

這些爛賭鬼一直否認變相公投可信性,卻又說考慮派人參選。假如他們勝出,便可既得席位又吹噓市民接受政府的政改方案;要是輸掉則可淡化成「不算公投,只不過是補選議席」。這種招數,好聽一點是進可攻退可守,實則是怕輸。真有腰骨的,應該鼓起勇氣正面迎戰,說服市民擁護你們的政改方案。

其實,中央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通過機制把香港前途牢牢抓住。不論支持或反對政府者,從來沒有機會真正向大莊家表態。所謂變相公投,反政府者固然可表達意願,追隨領導指示的人亦未嘗不可藉機拉攏市民。真正得民心者,自然得到選票。香港人,何不放手一博,真正玩鋪勁?

2010-01-08

木村拓哉.政客.演技


木村拓哉主演的電視劇《CHANGE》正在免費電視高清台播放。年前上戲劇課,老師多次推介木村,誇讚他的演技細膩。當時此劇未有在本地電視播放,只能於網上一睹木村的風采。

看罷頭幾集,未有洗脫他一向給我的偶像感覺。驚喜由第四集一個技術問題開始。話說那個影像檔案壓縮出錯,聲畫脫軌,所有聲音總比畫面慢上幾秒。木村嘴巴動作頻繁卻無一言半語,很是討厭,於是我乾脆熄掉喇叭。意想不到的是,單憑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我竟然大概知道木村的情緒!我開始明白,木村的戲究竟好在哪裡。

戲劇訓練常玩一個名為Gibberish」的遊戲,玩法多有變化,最常見是先設一個簡單情境,例如「晚上到廟街吃煲仔飯,麥當娜來搭枱」,演員要令觀眾明白這個情境是甚麼,但不能說出有意思的對白,所有話語都變成沒有意義的聲音。純粹利用動作、表情和「@#$*&~@&!*#」的對白演戲,能考驗演員的能量和感情運用。我相信木村玩這個遊戲大概不會覺得很困難。

木村在《CHANGE》的功能很吊詭,戲內他由小學教師搖身一變成為日本首相,卻完全不懂政界的口蜜腹劍。戲外他是演員,要扮演戲內滿腔熱血的政壇新丁,演技不能著跡。由一個有多年演齡的演員扮演一個不懂做戲的政客闖蕩爾虞我詐的政圈,究竟是要演還是不要?這本身就是一種諷刺。正如當年林青霞演《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一個女演員扮演一個本為男兒身卻自宮了的武林高手;和袁詠儀演《金枝玉葉》裡女扮男裝的歌手,吸引不識底蘊的唱片監製,令其深陷性別意識危機,而唱片監製一角卻由張國榮擔綱。顛覆性別身份正是這兩部電影的主題之一,而由知名演員扮不懂裝模作樣的純情政客或許也是《CHANGE》編劇的精心安排,隱然影射刻下政界生態。

經常聽到有人說政客為利益欺騙人民。昨天讀《香港經濟日報》,鄭丹瑞分享零九年十件個人大事,其一正是「不再相信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假民主之名,達一己私利的政客高官」。阿旦沒有介紹他如何看穿政客的面具,或許是數十年人生閱歷使然。要速成如斯鑑貌識人之術,可以試玩「變種」Gibberish:下次看電視新聞時關掉聲音和字幕,單靠眼睛,看你從人物的表情和動作捕捉到甚麼信息。我試過,非常好玩,保證令你眼界大開。

請用專業說服我,高鐵該不該?


立法會財務委員會今天將繼續討論高鐵撥款,場內大戰未始,場外已血肉橫飛。一眾署名「一群五十後工程、建造、規劃、財務及法律界別專業人士」於週三登廣告支持政府方案,翌日即有另一群同樣自稱「五十後」的專業人士登廣告表示民間「錦上路」方案更佳。前者反對把基建項目變成「政治工程」,又指「錦上路」方案「假專業」。

高鐵是基建工程,變成政治議題有何不可?「政治」乃管治眾人之事,這個項目花費六百多億,皆為港人血汗金錢,我們為何無從置喙?「政治」二字絕不醜惡,污名不過由政客劣行而起。現在,這些專業人士左一句「專業」右一句「專家」,莫非「專業人士」就比「政客」優秀?

專業二字,「折騰」多少香港人。英國治下香港,除了富商巨賈,華人好慕物質生活只能靠擠身成為專業人士。是故社會上有「三師」之謂,高材生多選律師、醫生、建築師、會計師等學科,文史哲與社會科學則等而下之。據聞當年港大首設法律系之時,有些學生寧願重讀大一也要轉讀法律。大眾對專業人士甚為尊敬,不少專業的社會地位頗高(收費亦同樣很高)。

要向各位高學歷高收入的專業人士請教,你們怎樣解釋「專業」二字?查手邊的《簡明牛津英語辭典》,Professional作為形容詞有「engaged in an activity as a paid occupation rather than as an amateur」之義,名詞則可解作「a person having impressive competence in a particular activity」。

「rather than as an amateur」即不是普通生手;「impressive competence」則是有優秀才能。一件事情,假若任何人都能辦得好,也就不需要甚麼專業。又由於這些專門問題往往影響甚大,專業人士的技藝定要達至優良水準。此所以割盲腸要由專業醫生操刀,剪指甲卻人人可為之。專業人士學的是專門技術,為的是幫助普羅大眾解決專門問題。

選址方面,為甚麼要拆菜園村?政府說為了興建緊急救援站。為甚麼要有緊急救援站?政府說要符合消防安全需要。這個「消防安全需要」,是法例要求、國際慣例還是最佳作業守則?外國高鐵有沒有同樣救援站,若有又如何選址?政府說「該選址是影響最少居民的方案」,但仍有「一百五十戶將受收地影響」,是否意味高鐵沿線二十六公里沒有其他影響更輕之地,只有把緊急救援站不偏不倚放在菜園村?(註一)政府說利用石崗附近空地建救援站「須要興建淺層引路隧道以接駁主綫隧道」,又說「加上其他技術考慮,須要回收更多土地和影響更多住戶」(註二),這些說法何來?淺層引路隧道的造價比諸收地賠償如何?所謂「其他技術考慮」又是甚麼?

總站為甚麼要設於西九龍?「錦上路方案」轉車至市區的額外時間,對長途客有多大影響?西九龍是否內地長途客最想踏足之地?本地北上客到西九龍上車又是否「就腳」?香港人口最多的新界東與新界西,居民會特地坐車南行至西九龍再北上嗎?

建築方面,為甚麼要有一個地底十八層的西九龍巨型總站,面積要比旺角站大三十倍?高鐵是否會比繁忙的港鐵擠逼三十倍?設總站於地上,會比下挖地底十八層便宜和省時嗎?屋宇設備裝置會因為把總站設在地底而更貴更複雜嗎?鐵路途經大角嘴樓宇地底,會造成結構危險嗎?

法律方面,已有報章指出由於基本法不容跨境執法,高鐵或未能實行「一地兩檢」,旅客要花額外時間過關,政府亦認同「都提及高鐵的乘客如果能一地兩檢,將會有很大的優點」。究竟「一地兩檢」是有還無?政府的回應是「這會涉及非常複雜的法律問題…我們今天只會在車站的規劃上預留地方…在現階段,我們說一地兩檢是言之尚早,但我們亦覺得要進行一些較深入的研究…我們現時仍處於研究階段。」(註三),以及「當局已成立專責小組,深入研究…並會與內地相關部門展開討論。不論討論結果如何,我們已在西九龍總站的設計中,預留足夠地方設置 『一地兩檢』的口岸設施。」(註四)換句話說,雖然仍未解決法律問題,政府想「上馬」就硬「上馬」?

經濟效益而言,政府預算高鐵每日開138對列車,假如每班列車載客一千人,每日要有近十四萬人乘高鐵來往中港兩地才「爆滿」。政府預測至2016年每日客運量爲99,000(註五),即約七成入座率。如此高的使用率是否可信?

對於高鐵這個「基建項目」,有沒有專業人士為我等市民,以我們的語言解釋以上專業問題?我們應該相信這些專業意見嗎?數天前有工程專業團體表態支持政府方案,該專業團體的報告書指出「The Institution agreed that XRL must be built in order not to have Hong Kong being “marginalized”.  It is imminent.」(註六)從何時開始工程專家連政經發展亦要發表「專業意見」?更何況工程專業團體的主席是國際顧問公司高層(註七),該公司承辦政府不少基建研究報告和設計,有基建便有飯開,支持政府方案背後會否有利益動機?至於鐵路途經樓宇地底,政府表示「高鐵香港段隧道應不會影響地面的建築」,但卻是「根據港鐵公司的評估」(註八)。一家將會經營高鐵的公司,我們應該相信其「專業」判斷嗎?

為甚麼社會需要「專業人士」?你們的作用是甚麼?大眾把「專業」的光環加在你你們身上,把「眾人之事」託付給你們,「專業」是你們的承諾。這次高鐵事件,你們有本著良知按專業知識出謀獻策嗎?「專業」二字是代表可靠,還是搪塞大眾知情權和發言權的擋箭牌呢?

各位「專業人士」,請用「專業」說服我。別再有事無事「專業」一番,把人們對「專業」最後的一絲尊重都抹掉。


註一:運輸及房屋局就高鐵香港段撥款事宜的回應,http://www.thb.gov.hk/tc/psp/pressreleases/transport/land/2009/200911291.pdf


註三: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立法會財務委員會會議紀錄,http://www.legco.gov.hk/yr09-10/chinese/counmtg/floor/cm1125-confirm-ec.pdf


註五:同註二



註八:同註四

2010-01-05

新紮師弟

填充題:請寫出三個形容第四代香港人的詞語。(建議答案見末段)

早前參加一次培訓,講題是老生常談的「如何有效管理員工」之類,參加者俱屬主管級。甫開場,主講者即以出生年代分類員工,榜上有名的是戰前一代到「90後」共五類,接著大談他們的性格特徵如何影響工作表現。我瞄了一眼那張簡報,心下納悶:這不就是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混合黃明樂的《港孩》嗎?難得主講者還煞有介事吹噓這套觀點如何精闢獨到。

好戲接著登場,主講者向台下提問:「你們的下屬應該有不少第四代人,要管好他們想必遇到不少困難吧。你們會怎樣形容第四代人的工作表現呢?請討論一下。」本來寂靜的講堂忽然熱鬧起來,來自不同部門的同事開始連珠炮發,大吐管理第四代人的苦水,刻薄、尖酸、輕蔑之言不絕於耳。

OMG!講者先生,好歹你也是一名資深管理顧問,難道竟不知道年齡歧視是職場大忌,還要大搖大擺鼓吹嗎?還有,各位親愛的同事,你們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嗎?我就是第四代人啊!我的職責要管理第二代到第四代下屬,有些年紀還與你們不相上下呢。

所謂你不仁我不義,我向同組另一個第四代人打個眼色,先申報年齡,然後指出工作表現不應和年齡掛鈎。那個第四代人心領神會,緊接援引實例證明第四代人並非無能。望著我們一唱一和,有些組員別過臉不聽不看,有些以長輩口脗反脣相譏,有些登時面面相覷,我彷彿還見到數個剛步入中年的同事露出嫉妒的目光。

這就是現代辦公室眾生相。很多第二、三代人一直視第四代人為無能,我們則在長輩的陰影籠罩下苦等出頭天,所謂兩代矛盾從來只發生在上司與下屬之間。但隨著第四代人開始踏上管理階層,第四代人由下屬變同級,我們該如何自處,第二、三代又如何面對這些同級但年輕的同事呢?有的會視年輕管理人為滔滔後浪,以大哥自居者會認定第四代小弟為散兵游勇不成氣候,亦有的視後生上位為燎原之火,千方百計撲滅於萌芽。

其實,我們甚麼都不是,你們亦然,無論哪一代都不過為自己的未來打拼。毛澤東有句名言:「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那時是一九五七年,當日的「你們」今天已愈花甲;在時間巨人的魔法下,每一代人的光輝歲月只能烙印在某個歷史位置。正如中年人因新生代冒起而出現惶惑的反射動作,今天雙十少艾的他朝也不免羨慕「90後」吹彈可破的臉蛋。

所謂世代衝突,不過是不同年代的人生軌跡交錯擦出小火花罷了。各位「80後」的兄弟姊妹,不要被「無耐性」、「唔捱得」、「唔話得」這些沉重的形容詞嚇倒,努力活出屬於我們的光輝歲月吧!



原文刊於二零一零年一月五日《信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