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1-28

宮心計

午飯時間,辦公室遠處傳來雜音,聽來似乎是吵罵之聲。我探頭張望,發現好幾個同事圍在電腦螢幕前目不轉睛。相隔不遠處,又有幾人聚在電腦前邊看邊吃三文治。有甚麼大新聞呢?是公司清盤還是曾蔭權腳痛辭職?我好奇上前看看,認出螢幕上幾張熟悉的面孔:佘詩曼、米雪、關菊英。原來大家正在上網看《宮心計》。

聽說電視曾經是香港人的主要娛樂。那時的人都很思家,下班後便返回安樂窩,晚飯時間電視永遠是最好的「加料」,到夜深要待唱罷「歡樂今宵再會」才關機睡覺。每到劇集大結局或者選美決賽,街上途人更是寥寥無幾,商店都提早關門,因為全城市民都要趕返家中,約齊親朋好友斬叉燒買燒酒,圍在電視前扒飯。

時至今日,看電視已不再是唯一的選擇,下班後可以約朋友唱K、上網吧、clubbing,電視能成為第五選擇已屬萬幸。即使賦閒在家,我們只會躲在房間裡死抱電腦苦練偷菜神功。真要追劇集的話,一部小小的硬碟錄影機已能錄起十集八集,還有網上重溫的渠道。科技進步如斯,電視機根本變得可有可無。

正是成也科技敗也科技,當電視光環漸漸褪色,大眾卻忽然重拾看電視的興趣,但媒介卻換成互聯網。電視與互聯網的結合,令看電視不再限時限地,更令看電視變成社交活動。大伙兒聚會總愛說些蜚短流長,例如電視劇的婆媽情節、劇中人的服飾裝扮、鄭生與佘小姐幕前幕後的情侶關係、黎老九與大笑哥的獲獎呼聲有多高。其實劇集好看與否、演員表現如何都不重要,最要緊有話題滿足嘴巴的慾望。正如吃街邊檔腸粉,誰理會有無米香?只要能沾滿濃濃的甜醬麻醬辣醬就好。在是非瀰漫的辦公室,電視劇網站正好提供源源不絕的腸粉,給社交饑渴者聚頭,齊齊分食集體過癮。

由此看來,《宮心計》取名實是妙到毫巔,一眾辦公室生物愛煞它亦非無因。


2009-11-27

京遊記(二):聞名不能見面

認識一個地方,通常由她的名字開始。翻開旅遊書,還未見到相片,一個個陌生的地名往往已帶來不少幻想。例如巴黎「香榭麗舍大道」,既香且麗,只聞其名便彷如置身芬芳庭園之中。到親歷其境,雖無「百步一亭,五十步一榭」之景色,散步於林蔭與古典建築間一樣浪漫。

對北京的第一印象也是由地名而來。少時看電視劇,經常聽到主角說要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狀,「京城」二字總是有一種遙不可及的氣勢。「朝陽」、「崇文」、「宣 武」等城門名字雍容、儒雅、莊嚴,「公主墳」隱然帶點淒美荒涼,「菜市口」聽起來彷如回到清代趁墟……帶上這許許多多的印象,我開始這次京城的懷古之旅。

乘地鐵一站一站到訪,熟悉的名字接連現身,眼前的景物卻無法讓我連上腦海裡的印象。原來,數十年的發展把舊東西都摧毁掉,剛開始只在城牆打洞以便行車交 通,後來為興建地鐵更幾乎拆除整條內城牆,聽說二號線正是昔日城牆所在。古城區內的舊房屋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是新穎的樓宇,只偶然在街角找到下馬碑等小 件遺物,提醒我此地本是歷史名城。

終於明白梁思成先生四方奔走的沉重心情。眼看古建築和城牆漸次倒下,只餘下沒了意義的名字,就如空空的軀殼覓不到魂之所繫,能不心痛麼?古樸地名上堆起高聳摩廈,尤如金漆招牌酒家換廚不換名,讓慕名者失落更叫老主顧錐心。

經濟發展令京城換上妝容,連歷史的唯一憑據,也被玻璃幕牆與石屎森林盜去。只恨沒有招魂幡,為這些空洞的名字找回失落的意義。

2009-11-24

You are what you… 讀

一份報紙欄目眾多,總有讓我歡喜也有讓我憎。正所謂有得揀,你至係老闆,如果要自製一份個人報,集心水欄目於一身,應該點揀?

身為正宗「副刊精」,先由副刊說起。我取出紙筆,寫下十個閃過腦海的每日專欄(排名不分先後):


(1) 倪租界(倪匡):把偉大祖國批得體無完膚不難,難在下筆夠幽默而不失寓意。

(2) 頭文字Y(游清源):講時人時事,嘻笑怒罵,笑餐死。

(3) 頂級頂肺(陳也):一樣「腰心腰肺」,有時又會寫生活小事,看罷心情輕鬆。

(4) 慾望蜘蛛(馬家輝):馬家輝擅長「聯想式」寫法,只有短短幾百字卻能夠由生活小事寫到大事件。

(5) 明報自由談(讀者投稿):很多報章都有「致編輯的信」,但真的開放園地讓讀者投稿卻不多。普羅大眾的文章每每有獨到觀點。

(6) 極度大男人(阿寬):講男女心事,阿寬比很多作家更在行,而且文字更有娛樂性。

(7) 文耕草莽(文啟明):不扮高深的庶民觀點。

(8) 啡話(阿五):可惜…

(9) 大家都有病(朱德庸):副刊怎可以沒有漫畫?朱德庸的筆觸很細膩,充滿睿智。

(10) 飲情食趣(唯靈):沒有新派食家的流行話題,只有扎實的飲食知識。


至於每週專欄,我即時想到這一堆(排名一樣不分先後):


(1) 我私故我在(陳雲):香港民俗民生,引經據典考歷史,讀後眼界大開。

(2) 文字力量(林沛理):寫社會問題往往有獨特見解。

(3) 政在生活:政商人物專訪,不似一般的訪問稿般正經八百,有角度有態度。其實放在副刊應該更適合。

(4) 汪曼玲訪談錄(汪曼玲):娛圈人物訪問的話我推介明周這個專欄,留意到的人不多,其實很好看。記得有一期訪問馮淬帆,把阿緊哥的性格很立體描繪出來。

(5) 味覺現象(梁文道):由食講到社會現象,觀察入微。

(6) 董橋隨筆(董橋):浪漫秀麗,文采風流就是這樣了。

(7) 潮爆中國(李照興):閱讀內地文化的一扇窗。

(8) 一個人私奔/蘭開夏道/Daisy’s Workplace…(王迪詩):哪個專欄都無所謂,反正每週笑一笑,世界更美妙。

(9) 人文文本(李歐梵):文學電影劇場考,看似評論,其實更像分享閱後感。

(10) 安裕周記(安裕):寫香港社會現象,又「貼」又「中」。


赫然發現,原來我的閱讀生活都被信蘋明佔據了!


2009-11-23

龜蛋與街板

香港人,除非有視力障礙,一定見過各式各樣的街板。即使深山僻壤,只要有選民的地方就一定有街板介紹議員之豐功偉績,比七仔更喺你左近。

今天甫出門,瞥見街角的街板好像有點異樣。這塊某議員辦事處的宣傳板,一向貼出議員的威水相,配合斗大的「成功爭取XYZ」標語,文字與背景顏色高度反差,相當醒神。威水相現在被撕掉了,只餘下黏住膠紙的一角在寒風中飄揚。這不出奇,有趣的是上面還有一張完整的A4紙。莫非破巢之下竟有完卵?非也,這張紙隱隱有未乾的膠水痕跡,該是剛剛貼上。我走近細看,上面寫著:「破壞行為非常幼稚,如敢再試必定報警」。

我想起小時候有人在壁報貼上「XXX鍾意YYY」的字條,男的YYY當然又羞又氣,XXX女士卻主動反擊,另寫一張「寫人壞話正龜蛋,怕唔怕我告俾先生聽」貼在旁邊。Guess what?那位始作俑者亦非善男信女,更深諳打油詩之道,竟又貼上一張「XXX要搵『先生』氹,果然已經結咗婚」。結果,999誰是兇手當然無下文,此事卻深印大家腦袋,多年後同學聚會依然引為笑柄。

我又想起,理直氣壯者往往處之泰然,只有老羞成怒的人才會撕破臉皮回罵。還記得「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嗎?還有近來的「狗噏辯論」和「爭減個『S』」。無論先撩者有幾賤,最深入民心的始終是反擊者如何醜態百出。

如果撕掉威水相的人兄/人姐有小學生的智慧,明天應該有下集上映,例如「幼稚得過借皇氣兇人」或者「行得正就唔洗驚」。又如果這位尊貴議員的智商與上述金句長官相若,保證可以見到「狗/鬥辯解」和「指出『S』字只係開玩笑」之類的辯解。

我擔定櫈仔睇好戲。



2009-11-22

迷魂記

我小心翼翼剪開包裝盒的封條,慢慢掀起盒蓋,雙手輕輕把它從盒中拈起,然後端正地放在書桌上。「太美了!真是精巧的工藝。」我由衷讚道。

「什麼玩意兒?」一把聲音忽然從背後響起。

「爸,這是今天剛送來的 Kindle。」我回頭答道。

「這是手提電腦嗎?你好像已經有幾部了,還要買?」

「不,這是電子閱讀器,可以用來看書和讀報紙。」

「你不是用手機看報紙的嗎,怎麼又弄一部閱讀器回來?」

「手機的畫面太小,而且是發光熒幕,看久了很傷眼睛。這部機可不同,用的是電子墨水,跟紙張一模一樣。你看。」我拿起那部 Kindle 示範給老爸看。

「甭給我看了,反正我也看不懂。這部東西要多少錢?」

「很便宜,才二千塊而已!」

「什麼?唉,你們這些購物狂就是懂得買些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看看你的書桌,玩意兒還嫌少嗎?」

我的書桌?我回頭掃視書桌一遍,果真有不少玩物,但說是「購物狂」,我堅決反對。雖然我買很多東西,但全都功能實用。桌上的 iMac 電腦、Macbook 手提電腦、iPod 音樂播放器、隨身 Netbook、相機和手提電話,還有剛買的 Kindle,莫不是日常生活所需,而且……咦?怎麼都是白色的?

不認真看我還不發覺,原來我的玩意兒都比純白還白。撇開蘋果電腦這些只有白色設計的不說,為什麼有多種顏色選擇的產品,我都偏買白色的呢?這支 Lamy Safari 墨水筆,有黑黃綠我卻買白色特別版;這部寶麗萊(Polaroid)即影即有相機 SX-70,eBay 上明明有很多銀色的放售,我卻要等待白色的Model 2才投標;還有這部新的 Android 電話,最普遍的黑色不買而要多逛幾間店找白色。看來我的確不是「買物狂」,卻很可能是個「顏色偏執狂」。

白色有什麼吸引力呢?我不知道,總之潔白的外觀加上簡約的設計,就是有一種吸引力讓錢包裏的鈔票離家出走。而像我這般對色彩着迷的人實在也不少。還記得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無印良品」如何風靡年輕一輩,連小學生也要儲錢買那些布質筆袋嗎?簡潔的設計配合純樸的白、灰、啡色,即使比其他品牌昂貴卻依然其門如市。

商業觸角比獵豹還靈敏的商人很快就捉緊這種「顏色偏執」心理,販賣愈來愈多主打色彩概念的商品。白色系蘋果產品不在話下,其他電子消費品的什麼「冬日雪白限量版」更如雨後春筍。以往手提電話都以銀色為主,時至今日所謂「黑魂版」和「別注紅系列」等已是隨處可見。連一向以專業用家為主的單鏡反光相機也不再黑漆漆,最瘋狂的是賓得(Pentax)新推出的 K-x 系列,賣點竟然是二十款機身顏色和五款手柄顏色(即合共一百款配搭)!

假如真要問「顏色偏執」背後的理由,相信可以說個兩三天。結構主義會告訴你,每種顏色都可視為一個符號,例如白色象徵純潔,紅色代表熱情,是人們心底潛藏的欲望符號。而從消費主義角度看,借用各種色彩所代表的抽象價值能為消費者帶來各種心理滿足。資本家窺見商品色彩學大有可為,就不斷透過媒體廣告散播「色彩選擇=生活品味」的暗示,培養出消費者對某些色彩的偏好,如被「下降頭」般無法拒絕那些色彩的產品。

其實,「中降頭」深如我者又哪管什麼理由或動機?只要愛上就能找到一百個理由(藉口)去購買。Kindle 能無線接收購買的書本,還可足不出戶訂閱中外報章雜誌,而且比傳統書報節省用紙,實在是值回票價啊!至於其他非白色的電子閱讀器是否更價廉物美,who cares?

原刊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日《信報》



潮語、潦草、簡體字

「潮語」,一個近年「熱爆」香江的現象。上星期日明報刊出一位大學生投稿,作者張亞果說大眾因為故作新潮而講「潮語」,讓我想起一件童年往事。

時為小學二年級,剛轉校的我被英文老師點名答問題,戰戰兢兢的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答案。才寫了幾個字,漸漸聽到身後同學耳語。「這是甚麼來的?」、「嘩!原來他懂得寫『潦草英文』!」、「好勁呀!」之聲此起彼落。我回過頭,瞧見數十張狐疑的臉,當中包括英文老師。「你為甚麼會懂得寫『潦草英文』?」老師問。舊校從小二起教授「潦草英文」,我又怎知為甚麼這間學校要到小三才教?

「潦草英文」終歸是英文,寫英文當然沒有錯,結果我繼續寫我的「潦草」。這件事卻猶如投擲原子彈,在班上引起一陣聳動。三不五時有同學走來求教,我一舉成名變為「潦草」專家,間中以幾句「潦草」騙一支汽水。以今天「潮語」來說,我應該算是「潦草達人」。

但Andy Warhol說得對,每個人都有成名十五分鐘的機會,卻僅僅是十五分鐘。當大家升上三年班,開始天天被逼寫「潦草」copybook寫到手痛,「潦草」潮流慢慢消失,我頭上的光環亦漸漸褪色。

不甘心從「潮人」階梯倒下,我一直等待另一個發光發熱的機會。小時候父母為增進我的科普知識,從內地買來一整套《十萬個為甚麼》,十幾冊全是簡化字。內容我完全看不懂因此不能賣弄,但寫當時無同學知曉的簡化字夠「潮」了吧?我在同學的紀念冊上賣弄簡化字寫上「滔滔江水长又长,我俩友谊比它长」,結果卻乏人問津,因為重新學一套無人使用的字體太花時間,學校裡課本上又不會用得著。由小三時的「潦草達人」,我搖身一變成為小六的「簡體娘炳」。

一件事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大眾覺得它帶來好處,「無 So」的事情在講求精叻的香港最多只會曇花一現。香港的官方文字是正體中文,為何茶餐廳牆壁上寫滿簡體字,叫一杯檸茶甚至會寫成「0 T」?因為文字對他們來說只是一件工具,工欲善其事就要把工具磨利,寫得快的字想當然受歡迎。小學生沒有寫得快的壓力(反而有不准寫簡體字的規條),簡體字自然流行不起來。正如張亞果所說,小朋友把「升Level」說成「升呢」是因為懶惰;大人不說「希望香港經濟可更進一步」而講「香港經濟要升呢」,或許也可以是簡短通俗易於溝通?

其實管它是好是壞,語言每天都因使用而發展。據報《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俚語辭典》今年新增「Obama」這個字,解作「Cool」,還有例句「You so obama」。最近遊北京還見到以奧巴馬仿毛澤東的「Oba Mao」紀念品,聽說賣得不錯。一旦奧巴馬他朝下台,你猜「Obama」還會是流行符號嗎?反而以簡短的「好正」、「好掂」代替「很精彩」、「很優秀」,早已深入我城骨髓,相信千百年後仍然傳誦。

「升呢」是「夠潮」還是「簡單便利」,且拭目以待。



2009-11-18

台式綜藝文化,香港落地開花?

一向很欣賞台灣文化,數月前曾以台灣電視節目為題撰文。今天重讀,似乎仍未過時。那間引入台資的電視台,近來連新聞報導的製作手法亦滲入台味;另一邊廂新推三個女主持的訪問節目,更令人聯想到台灣的訪談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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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打開電視,如常見到May姐在亞視講食。且慢,這是台灣的《食尚玩家》嗎?一查亞視網頁,原來是禮聘台灣班底製作,怪不得台灣味這麼濃。緊接八時半,是倒模台灣的歌唱真人騷《亞洲星光大道》。看完亞視,轉台無綫又遇見《超級巨聲》。一整晚台灣綜藝在公仔箱裡陰魂不散。

羅米在六月廿三日於《信報》撰《台灣綜藝 娛樂景觀》一文,指出港版綜藝未能如台灣般「以突出主持人的才性氣質為核心」。正如羅米所言,台灣有師徒制,不少新一代當紅主持均師承綜藝天王天后,磨劍十年始能獨當一面,自是功架非凡。其實推本溯源,很多天王天后都從老一輩「秀場」主持學藝。台灣的秀場裡,主持擅長在歌舞表演間場時插科打渾帶動氣氛,這種絕技代代相傳。反觀香港,自《歡樂今宵》後已無綜藝木人巷,懂得搞氣氛和「執生」的年輕藝人又有幾個?

台灣綜藝不止賣主持功力,還有嘉賓的逗笑技巧。台灣有大量通告藝人,收入靠亮相節目的酬金。他們會苦練各種才藝,例如模仿名人明星。他們又不介意被惡搞,甚至自揭醜事,只為博君一粲。因為只要藝人令某節目收視飊高,其他節目就會紛紛邀約,酬金登時水漲船高。汰弱留強下,台灣藝人「 Talk 得又玩得」,哪像香港節目的嘉賓般訪問多忌諱,玩遊戲又「錫身」?

台灣有過百個電視台,競爭激烈。每日播出數十個綜藝節目,全由製作公司承包。只要節目收視不振就會被叫停,即使天王級主持吳宗憲,亦曾有節目播出一集即被腰斬。至於交出漂亮收視表的就洛陽紙貴,例如《康熙來了》的製作人王偉忠。如此殺戮戰場,能生存的節目必然是高水準。

台灣綜藝之所以成功,關鍵在於競爭。不單主持,嘉賓和製作人都必須身經百戰方能排眾而出。相比百花齊放的台灣,缺乏競爭的香港電視圈只是一潭死水。把台灣節目硬搬到香港,沒有讓台式綜藝在港開花,只能令港式悶蛋綜藝借殼還魂而已──缺乏台版舌燦蓮花的主持和「扺死啜核」的嘉賓評審,又不似台灣有眾多同類節目推動進步,港版歌唱騷不過是另一個《新秀歌唱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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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戀福爾摩沙 - 系列之一

京遊記(一):熱

曾聽過一句老話,「中國甚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對於使用回鄉卡比牙醫覆診卡還少的我而言,這句話的意義大概就是道出十三億人口的事實而已。但經過十月尾一次北京之旅,我對此有了新的體會。

甫步出天安門西地鐵站,映入眼簾的不是天安門城樓,而是擋在前頭的人群。這些來自全國各地的民眾都戴上一模一樣的紅帽子,把城樓前的空地染成一片紅海。所有能與毛主席畫像隔空合照的位置都站滿人,大家忙著與偉大領袖拍照,至於城樓的雄偉建築和璀璨裝飾則乏人問津。

進入故宮,依然是人山人海。凡是有名的景物,例如乾清宮的皇座、珍妃井、御花園的亭台,遊人都一窩蜂湧去與之合照,而且是四方八面上前包抄,形成一球又一球蔚為奇觀的「人團」,不僅揮之不去甚至快速擴散,彷如黏在器官上的腫瘤,把整個器官都覆蓋了。是故這些景物到底長甚麼樣子,沒有透視眼的我實在無法看個明白。

久攻不下只有轉換戰場,佔地廣闊的頤和園該無人滿之患吧?誰知還是一個模樣。無論是長廊、亭台還是花園,每寸空地都有人站立,每塊可以坐人的平面都有個屁股貼著。擠人也算了,連行為也是一等一的怪,大家好像不太關心四周的景物,只顧忙著啃玉米、抽香煙、吐濃痰、聊八卦、按腳板、挖鼻孔,甚至坐在地上打盹者也不在少數。這些在家裡方會幹的事在此一一展現,頤和園彷彿變成人民生活展覽館。

聽說秋天是到香山賞紅葉的最佳時節,我按官方網站建議挑了個非繁忙時段,心想大概不會出岔子。豈料離入口還有一公里之遙,的士已堵在車群中動彈不得。下車沿著指示徒步前進,越走我越疑惑,這裡真的是郊外嗎?怎麼越看越像墟市?長街兩旁全是各種商店,賣紀念品的、賣小吃的、賣玩具的、賣唱的、賣書畫報刊的、賣服裝鞋履的、賣電子產品的,反正你想得出的都有賣。一邊廂商販提高嗓門比拼叫喊,另一邊廂喇叭播出震耳欲聾的八十年代流行曲,還有等得發慌的司機不停響號,這片郊野之地竟比旺角街頭還要吵。衛生環境更不消提,地上痰涎處處,樹下堆滿果皮、竹籤和食物包裝盒,牆角還有陣陣尿味。但令人驚訝的是,遊人似乎仍樂在其中,大家都處於極亢奮狀態,尤如派對裡的濫藥青年,不斷高聲叫囂手舞足蹈。浩浩蕩蕩的人海如潮前湧,我也身不由己被推向彷似無盡的長街,欲退無從……

這種全民亢奮的熱鬧氣氛,似乎是所有旅遊愛好者追求的理想體驗。可是,在北京見到的種種,卻沒有為我帶來愉悅的感受。這裡的氛圍,就好像大夥兒焗桑拿,當擠進房裡的人越來越多,溫度自然越升越高,誰能不跟著熱血沸騰?要命的是,大家搶進去不是為了出一身汗的痛快,而是爭著留下到此一遊的標記,或者在眾目睽睽下示範有礙觀瞻的行徑,甚至破壞桑拿房內的設備,還沾沾自喜以為這就是焗桑拿的樂趣,至於真要享受桑拿的人反倒變成怪客。無怪乎一心想到雍和宮看藏傳佛教文物的我,會被問這樣的問題:「來這裡不燒香,又怎算來過?」

返回香港後,我和從北京來的同事有以下對話:

「怎樣,好玩嗎?」
「一般吧,人太多了。」
「正常呀。」
「而且地方很髒。」
「對呀。」
「景點裡都很吵。」
「沒錯,很熱鬧吧?」
「吓?」

這就是富有中國特色的桑拿文化:不止不缺人,還要夠熱鬧。終於明白為何近年的國家盛事總是盛況空前,原來愛熱鬧早就成了一種習慣,人們總是千方百計讓自己亢奮。旅遊為了甚麼不打緊,只要有機會放肆一下就好。而世博、國慶、奧運、太空人征空等等,又何嘗不是一些載體,讓全國人民辦一個又一個的文藝晚會、巡遊、嘉年華、倒數、展覽,好熱鬧一下?



2009-11-16

命中注定唔妥你

各位,你們當中誰沒有試過在課堂上睡覺?

此問題近日成為寶島熱話。事緣有醫學院評鑑委員到台大醫學院視察,驚見學生在課堂上吃杯麵、玩手機、用電腦看電視劇、睡大覺,遂撰文批評大學生「尸位素餐」,不想讀就應該把機會讓給別人(見十一月號《天下》雜誌)。另邊廂,富商巨賈似乎也看不過眼。上市公司鴻海集團老闆郭台銘指摘台灣年青人開咖啡廳就滿足,希望他們不要抱有「島國心態」,要放眼世界(見十一月七日《中國時報》)。

一石激起千重浪,兩番批評自然引來極大迴響。互聯網湧現聲討文章,報章論壇連日刊登學生投函,挑剔二人錯用「尸位素餐」與「島國心態」有之,抱怨學業繁重得要堂上睡覺有之,投訴上一代不了解自己有之。亦有家長和學者撰文評擊天子門生不思長進,感嘆下一代不如上一代,缺乏孜孜不倦的求學精神。

很熟悉的爭辯吧?自呂大樂教授於《四代香港人》闡釋香港世代結構,世代矛盾彷彿變成一切爭議的源頭。成長一輩經常把青少年問題歸納為第四代香港人咎由自取,而年青一輩則怪責「上咗岸」的上一代壟斷社會導致香港停滯不前的困局,亦讓活在大人陰影下的年青人抬不起頭來。世代論述最近更蔓延至孩童一代,專欄作者黃明樂在《港孩》一書把這些第五代香港人形容為「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喜歡」,習慣「零思考」,缺乏責任感。

是的。父母對子女寄望無限,但事總與願違。偶而會在屋邨走廊聽到這句說話:「我個衰仔邊有你個女咁精乖」,家中客廳不時傳來以下電話對答:「乞兒仔唔成材」、「係有咁叻仔就好咯」。誰知道,子女往往就在走廊轉角或者客廳遠處,目睹父母如何輕賤自己。年青人總是在矛盾中成長,要遵從父母安排等於拋棄自己主見,要堅持理想又阻撓重重,青葱歲月就在掙扎與徬徨中消磨殆盡。直到成家立室,昔日傷痕化為疼惜下一代的動力,一心為下一代舖好康莊大道,卻又無意間變成過份管制。

歷史一直在重演,兩代衝突早已變成宿命。正如「媳婦熬成婆」,無論往日如何受盡奶奶白眼,現在總是對初歸新婦看不過眼,猶如命中注定改變不了。或許千百年後,第X代香港人對第X+1代沉迷太空流浪嗤之以鼻,而第X+1代又瞧不起第X+2代有「銀河系心態」,不懂放眼全宇宙……其實,誰沒有在堂上睡過覺?


看清一點

中大教授發明「標清轉高清」技術,聲稱能把舊粵語長片翻新至高解像畫質。

「粵語長片都得,咁堅?」我的視線立時移往房間暗角,那堆錄有粵語長片的陳年錄影帶。曾幾何時,電視台每天上午播放粵語長片,上午不用上課的我有空便坐在電視機前欣賞。還記得《播音王子》謝賢風度翩翩駕駛開篷跑車到女校門口等青春俏麗的陳齊頌下課,《危樓春曉》裡吳楚帆義正詞嚴地疾呼「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審死官》馬師曾演狀王宋世傑比周星馳更惹笑而不失為民請命的風骨,當然還有兩傻(新馬仔及鄧寄塵)和梁醒波的諧趣喜劇,波叔的反應又快又準,今日之笑匠實在望塵莫及。

俱往矣。以往的粵語片題材多籮籮,武俠、神怪、偵探、愛情、歌舞、驚悚、倫理……今日港產片數量萎縮自不待言,連題材亦因合拍而諸多掣肘。觀眾最多的公仔箱更慘不忍睹,編劇只需在「多角戀」、「爭產」、「絕症」和「復仇」等骨架上黏上「消防」、「警察」、「海關」、「入境處」、「律師」、「醫生」等皮肉,便能創造一個個千篇一律的世界,讓劇中人按照既定軌跡轉動。

或許有人會說,大陽底下無新事。對,人生大事除卻生老病死便是悲歡離合,然而章法高低正好見於題材之運用。編劇理論有所謂衝突元素,最常見為人與人之衝突,當中又有感情、利益、倫理等類型,還有其他衝突元素來自社會、時間、大自然……一般編劇就如掌櫃執藥,從百子櫃取用各式藥材,要戲味重就多下幾味重料,猛火煎至濃稠便以為是苦口良藥,殊不知各種材料藥味衝撞,不僅難以下嚥更有傷身之虞。其實先有角色方有人物性格,不同角色自然會在各種性格推動之下而對不同的環境做出各樣行為。編劇因應故事主題設計人物性格及背景,放置於適當的時代環境,自會發酵出多樣、細緻而且自然的情節。電視劇強求戲劇張力而硬套戲軌,難怪公仔箱裡每個警察都情路坎坷。

科技日新月異,人們的腦袋卻未見進化。高清畫面讓我更清楚看見女主角的歲月留痕,劇情卻只有更抽離生活,更無法讓觀眾融入其中。「低清」的粵語長片從來不會眼高手低,只有簡單的起承轉合和黑白分明的道德批判。粵語長片高清化,未必能為觀眾帶來更多。看來我的錄影機還未到退休的一天。


2009-11-15

雙輸的沉迷

甚麼是雙輸?相信讀過些許管理課程者都能侃侃而談,但有多少人真正心領神會雙輸的意義呢?

近日一個名叫「Lose/Lose」的電腦遊戲在網絡世界引起討論,玩法是老掉牙的縱向射擊打怪獸。別出心裁之處是所有怪獸都連結至電腦內的檔案,玩家每殺一隻怪獸,程式就會把電腦內的一個檔案永久刪除。反之,若玩家的戰機給怪獸碰上,這個程式就會自我毁滅。好一課慘痛的雙輸教育,不論你殺我還是我殺你,最終都是同歸於盡。至於結果有幾「血淋淋」,端看閣下的檔案有多重要。

你道這麼絕妙的玩法由誰構思?不是商業學院亦非企業顧問,而是一個藝術創作人。他在網站中明言,編寫這個遊戲是為了探討人與資訊的關係,究竟損失一個檔案會否比失去一件實物帶來更大傷害?從何時開始我們變成倚賴數碼資料的動物?

更意在言外的是遊戲反映的心理狀況。遊戲網站列出長長的積分龍虎榜,排前列者俱逾四千分,即每人有四千多個檔案化為灰燼;有些人更似乎好玩成癮,名字一再上榜。雙輸也有沉迷者,無怪政客們愛掀罵戰鬥揭瘡疤,辦公室裡更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因為互相拖垮能換來勝利的快感。其實雙嬴是玩這個遊戲的最佳策略,但能忍手不打怪獸又高明得不被怪獸撞上者,又有幾人?



遊戲網站

關於攝影,我有話要說




早前一則新聞,未有令普羅大眾關注,在攝影圈裡卻泛起漣漪。寶麗萊重生了!

數碼相機近年大行其道,菲林相機已幾近絕跡。興許如此,相機生產商有的結業,有的轉投數碼懷抱,愛克發和柯達相繼停產部份型號菲林,連寶麗萊亦於去年把創業興家的即影即有業務結束,種種跡象似在預告菲林攝影行將就木。




當真?未必。大中片幅攝影固然仍有捧場客, 135 菲林亦似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勢。自九十年代初開始,Lomography 攝影風潮席捲全球,愛好者以年輕人為主,而擊起千重浪者卻是功能薄弱、外型簡陋的前蘇聯製品- Lomo LC-A 菲林相機。 Lomo 熱潮越燒越旺,時至今日已發展成一系列流行產品。這些相機大都缺點多多,例如強烈暗角、異樣色彩和模糊成像,現在卻反而變成賣點。





也別以為年輕人缺乏品味,只懂盲目追捧流行產物。其實不少人也講求質素,一些舊菲林相機就因為成像甚佳而成為他們的收藏目標。某次行山,見一幫十來歲男女從袋裡掏出相機,竟然部部有來頭,諸如 Nikon FM-1 、 Contax G1 、 Fujifilm Tiara 、 Ricoh GR1v 、 Minolta TC-1 、 Zeiss Ikonta 蛇腹機……這些相機豐儉由人,由數百元的袖珍機到數千元的玩家級器材,甚至有人節衣縮食為買過萬元一套的 Hasselblad 500 。加上買菲林和沖曬費,菲林愛好者終不免墮入「燒錢」深淵,宛如染上毒癮般不能自拔。而當中的毒,正是數碼相片所無的層次與質感。

至於即影即有攝影則又有另一種吸引力。幾年前參加婚宴,甫步入酒家就被男女儐相拉去拍即影即有相片,原來他們邀請來賓扮不同表情的鬼臉,拍下相片即貼在佈景板上,如此別開生面的安排令晚宴生色不少。即影即有攝影帶來的即時歡樂,加上每張都是 the one and only one ,正是數碼攝影欠缺的特質。是故日本富士的 Instanx 系列即影即有相機可以長賣長有,「別注版」相機和相紙推陳出新(近作是純白和 Hello Kitty 主題機)。至於老大哥寶麗萊,最經典的 SX-70 摺疊機不斷亮相品牌廣告、電影和音樂錄影帶,可刮圖案的 Time Zero 菲林炒賣至數百元一盒依然有價有市,難怪一眾愛好者自發找工廠重新生產菲林,最終成功拉攏寶麗萊商標持有人合作,宣佈明年重出江湖。

說到底,菲林相機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為追求數碼攝影不能取代的使用體驗: Lomo 相片「又鬆又矇」的懷舊味、菲林相片的質感以及寶麗萊的即興和獨一無二。正如快餐店的便捷不能取代上館子的氣氛, MP3 音樂也未曾讓黑膠碟的「炒豆聲」絕跡。科技產品快靚正,就欠這丁點兒人味和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