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27

曾蔭權實不能也?

昨天鄭經翰先生於《信報》撰〈曾蔭權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一文,指出泛民主派要求特區政府承諾不遲於二○二○年落實取消功能組別是「強人所難,不可能辦到」。理由是,《基本法》規定如要修改二○○七年後行政長官和立法會的產生辦法,必須得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而除非佔立法會議席半數的功能組別議員願意放棄政治特權,否則任何取消功能組別的政改方案必然不夠三分之二多數票通過。鄭於文末的結論是,「曾蔭權實非不為也,而是不能也」,最多只能「向人大常委員提交報告,建議修改《基本法》的規定,以便可以順利落實真正雙普選的目標」。

功能組別議員是否願意放棄口中肥肉?單看連民主派也有人多次連任功能組別議席達十多年之久,可思過半。鄭判斷功能組別議員不會甘於「自宮」(自行去掉手上特權),是道出人性。然而,把曾蔭權形容為「實非不為也,而是不能也」,卻未免把問題簡單化。

《基本法》除了清楚指出立法會產生辦法須經立法會全體議員三分之二多數通過(見附件二),也明確指出最終目標是「全部議員由普選產生」(第六十八條)。由於《基本法》只訂明立法會議員可無須政府同意提出不涉及政治體制的法律草案(第七十四條),加上二○○七年全國人大的決定指出「修改立法會產生辦法…應由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向立法會提出」(決定第三點),特區政府不可推卻改變立法會產生辦法的責任。

特區政府不能一方面承擔《基本法》託付的責任提交政改方案,另一方面卻無視《基本法》訂明的普選目標。以功能組別不會放棄政治特權為由而不推動普選,特區政府何時變得如此窩囊?更何況,假若曾蔭權真的只要求人大修改《基本法》以便落實普選,而人大又竟然同意,那末逼迫功能組別議員集體「去勢」的罪名,豈非便由人大承擔?這是名副其實的借刀傷人了。

其實泛民主派成員的主張各有不同,除了爭取政府承諾不遲於二○二○年落實取消功能組別外,也有要求在二○一二年全面直選者。是故,泛民才有各行己路之舉,既有人推變相公投又有人欲與中央對話。至於所謂建制派也有不少聲音提出一些方案。反觀特區政府的政改方案,不單維持功能組別的半數比例,主事的官員更只不斷重覆人大的決定,即二○二○年「可以」普選立法會。如果不斷強調某個時候「可以」做某件事就等於推動那件事,莫非警察光「呼籲」犯人放下武器便能擒兇?

既然《基本法》訂明最終目標為普選立法會,特區政府就應當推動社會向此方向前進。政府的政改方案裡關於立法會產生辦法的提議,美其名在二○二○年「可以」普選立法會之前,藉由增加區議會功能組別議席來「增加民選成份」。但所謂「增加民選成份」根本沒有向普選目標邁進一步,一則功能組別的比例一模一樣,就如球賽比數由一比一變成二比二,形勢壓根兒沒有改變;二則假如鄭所言屬實,功能組別議員不會願意放棄政治特權,多加五個功能組別議員就是多放五塊攔路石,擋住走向普選終極目標的路。

曾蔭權「不能」解結,便只好耍盡虛招推出偽政改方案,卻又有意無意間把結收得更緊,令普選能變得更遙遙無期。這或許便是「無能之能」了。

2010-02-14

尋味

英國有商人發明一種新醬料,聲稱可以令食物增添鮮味。這種名為「味道五號」(Taste No.5)的濃縮鮮味,索價約三英鎊一支,將於英國多間超市發售。

一直以來人們都相信鮮味來自新鮮食材,至上世紀初由日本人發現鮮味的主要成份原來是麩胺酸單鈉(Monosodium glutamate)。後來有日本企業大量生產這種東西,也就是我們經常在食店貨倉找到的「味之素」。這次英國人的「味道五號」,據說乃經精心研製,以多種食材製作。這是味精發明百年後的再進化,還是老產品再包裝?

數年前偶然到訪灣仔一間零食店,產品很多樣化,有蝦片、芋蝦、泡菜和乳酪等。賣零食不稀奇,奇在店主說這些產品曾由不同地方的人試食,經反覆調配,混合出代表各地人士的口味,各有編號。例如某個號碼的芋蝦是廣東人最愛,東南亞人偏好另一個號碼的,北方人又總覺得某個號碼的最合胃口。聽來有點不同思義,出於好奇便blind test了數款(一如當年百事與可口可樂的單盲試驗),最喜歡的果然是號稱最合港人口味那款。店內的其他產品一樣有多種口味,都是店主的「自家作」。

雖然這些零食包裝簡陋(那些泡菜和乳酪都放在家用食物盒置於冰箱而已),也姑勿論味道好壞,這種用心鑽研食味的態度,卻是快餐當道味精橫行的今日香港所罕見。以往外國人以中國餐館症候群(Chinese Restaurant Syndrome)形容因吃下含味道食物引發的敏感症狀,想是中國餐廳倚靠味精挽留食客所致(或許也帶歧視色彩)。後來老外發現味精的「妙用」也禁不住誘惑,現今歐美生產的零食,查包裝袋所示成份味精總有一席之地。堅持天然方法烹飪的食店倒變得罕有,一如有機蔬果般,量少而價高矣。

2010-02-11

「左仔」的代價

讀週日《明報》安裕〈天地有正氣〉一文,刺中一個纏繞心頭很久的問題,誰還可堂堂正正說自己「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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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左派裏有的朋友是值得尊敬的,我說的左派是狹義上的左派,用今天流行的表達方式來說那是親京派。不必為賢者諱,陳婉嫻的豁達大度早已是政圈美談,本來回歸前的鄭耀棠也很好,可是一濶臉就變,當上行政會議成員後的鄭先生變得不堪,元旦中聯辦遊行後忽然蹦出一句「北京震怒」,我把那天穿西裝的鄭耀棠從此剔出可敬左派的名單…

到底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抑或是確確實實變了質,香港的左派這些年實在令人失望。那天公民黨社民連五位立法會議員辭職,以民建聯為首的左派陣營議員集體走出議事堂,還特意留下那陳鑑林提出點人數的請求,務求會議流會為止,務求不讓那五位議員說不出一句話為止。那是令我深深感到香港左派脫離群眾的一天…

當工聯會的王國興步出議事堂大叫大嚷的那刻,我想到一個人的名字﹕張志新... 文革期間,張志新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執行死刑前,官方怕她吶喊,竟先割了她的喉嚨才送上刑場。左派議員集體退席那天在時空文錯之下,議事堂變成了鬥垮鬥臭反革命分子的刑場,陳偉業黃毓民梁國雄梁家傑陳淑莊成了二十一世紀的港版張志新,霍然而起並離開的尊貴議員的是面目猙獰紅衛兵…

那天晚上,我找出回歸後立法會因為議員退席而流會的資料,那次是立法會準備為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去世默哀。讀了網上檔案,我心裏感到深深的哀傷,香港的左派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在想,是不是傳媒或評論人或所有像我這樣搖筆桿的,應該從此把「左派」這兩個字從這些人身上拿走,乾脆叫他們親京派好了…

在中國的改革歷程裏,沒有人會否定趙紫陽的貢獻,至低限度,四川一億人民在文革剛過的蹣跚日子裏有過「要吃糧,找紫陽」之說,三餐溫飽在剛結束批鬥唯生產力論和階級鬥爭是綱的天府之國是天跌下的厚禮。這幫左派議員究竟為甚連向功在人民的趙紫陽去世表示哀思都要用敵我之間矛盾的二分法對待,非得不要把動議默哀的民主派打翻在地再踹上一腳不可?

香港的左派從來不是今天這個樣子,從上世紀初的省港澳大罷工的工會組織,到一九六七年反英抗暴鬥爭的死傷枕藉,香港左派走過直路也走了彎路,但哪個時候的左派是像今天那樣要依附權貴?也許會有人說,那年頭是港英殖民時代,今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天翻地覆慨而慷吶。我不同意這種砌辭,今天香港的左派仍是以工會力量為主,雖然左派裏自命品牌高人一等的民建聯一些人不是這麼想,但我完全相信,從陳婉嫻到黃國健他們都不願趁這趟渾水。只要在工聯會過了幾年集體政治生活的,肯定像陳婉嫻那樣感到難以與同區的盟友陳鑑林為伍。這不是說陳先生人格有問題,而是陳先生及其背後的民建聯,與其說他們是左派,毋寧說是保皇黨也會更恰當…

當社會不分左中右都對羅海星的去世寄以哀思,紀念他在中華民族大是大非關頭的英勇行為而三鞠躬的時候,香港當下紅得發紫炙手可熱的左派同志應該反躬,到底是什麼搞得香港的當紅左派裏外不是人遭人唾棄?答案是少了自省…

我想說的是司徒華的愛國。回歸之前,社會傳言左派傳媒鮮見對司徒華人身攻擊,儘管他是中共眼中釘的支聯會主席,但左派陣地對司徒華卻是迹近迴避的拒絕兵戎相見,有說講法來自新華社官員﹕司徒華是真正愛國的…

不是以新華社來形容或叙述什麼,也不知這一種說法是真是假,但這句話卻反映出人們是認同司徒華是愛國的,而這愛國,是中國,不是今天一些人捧到上天的中共。愛中國,不代表愛中共,把中國和中共分開,這是司徒華對香港社會的其中一項最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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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區議會選舉論壇,曾有這個有趣而可悲的場面:梁安琪(不是四太太)質問尋求陶君行(2010年初剛剛當選社民連主席,同時又剛巧被控於去年十月一日襲警)究竟是「泛民」還是「左派」,縱使陶先生不斷解釋,梁小姐依然要把「泛民」和「左派」區分。(見http://www.youtube.com/watch?v=ZM7qsByjwf0)

關心社會的人,不少都曾墮入這種二分的矛盾:自己的理念是右還是左?我支持五區公投,那我算右派嗎?上谷歌或維基百科輸入「Political spectrum」可找到相關理論;不想讀文字的,可找「Nolan chart」(雖然諾蘭曲線只是其中一種表達手法,卻是很易懂的政治ABC)。(過份)粗略的說法是,以政治理念定位,擁護個人自由在左,反之在右;以經濟理念定位,支持自由經濟為右,反之為左。把兩條線性光譜結合,就能得到一個平面圖。明白這些,就明白為甚麼奧巴馬政府的政策會被形容為左傾,對比相信保守主義的布殊政府,出手干預市場又在人權自由上更出力的奧巴馬自然較左(雖然民主黨的國家主義和經濟右派思想亦很重,但在個人自由觀之又比共和黨較左)。

偉大祖國的現政權上台前,政策綱領上承馬列思想,有濃烈的左傾意識,觀反當日的國民政府就是大右派。到打下了江山手握權力後,右手漸漸壯大,把左手都壓下去,甚至發生所謂「反右運動」這種本質上就很右的事情。既然政權以「左」自居,擁護者便自稱「左仔」,反對他們的居然都等於「右」了。

又因如此,很多香港人開口閉口說自己屬於左派,甚至前綴「傳統」二字,然而思想卻非常右。一個「左」字在香港,幾乎等於「建制派」+「親中/京」+「非泛民」。最近讀梁文道《常識》一書,〈西方傳媒不是鐵板一塊〉一文提到,「本來嘛,我從馬克思追讀到齊澤克,思想上一直自認是左翼分子,香港還有人批評我想復活共產主義呢。 偏偏內地卻有人見我老講民主,於是將我歸類為右派,甚至推測我一定是美帝走狗。 查『左派』一詞本來就源自法國『三級會議』上坐在國王左側的激進民主派,左派不講民主難道還要讓右派講嗎?」

沒有梁文道的博學,但他的處境我也身同感受。每次和別人說起政治取向,只要以「左」字形容自己,幾乎肯定換來嘲笑。然而多談幾句後,總是發現那些自稱「左仔」的,思想竟然都比自己右。不怕自稱「左」,卻也不想每次都要花唇舌解釋甚麼是左(然後對方還是堅持自己才是左),又或者被支持民主者痛罵,到最後這個「左」字已不能堂堂正正說出來了。

在香港,或許這就是做一個貨真價實的「左仔」之代價,一如真正愛這個國家這片土地的華叔,莫名其妙變成「漢奸」數十年了。

2010-02-02

月巴女且

週末逛影音店,櫥窗剛換上全新推介唱片,是睽違多年的張學友。介紹文宣不外強調音色和實力,寫不出甚麼新花樣。卻有另一件事令我的眼珠停留。是一首歌的名字:《月巴女且》。
 
中文字的方塊造形,令文字在通訊以外平添玩樂之效。每逢新春喜慶,總見「招財進寶」四字合拼的揮春。多年前曾設計一個網頁參賽,內容關於收藏品,便把「玩物」二字拆開取名「王元牛物」。無用之物強要收藏正是「玩物」也。
 
《月巴女且》卻非遊戲文字而是傳情達意。張學友以往曾藉「給朋友」一曲悼念故人,今回取《月巴女且》為歌名,想必為紀念已逝者。時光飛逝,一晃眼沈殿霞離世已兩年。把「肥姐」二字脹大一倍,切合沈殿霞的肥胖身型,是神來之筆,十分傳神。以其別名玩文字把戲,也正對香港人對她的愉快回憶。從來傳頌多時的歌曲,多以動人歌聲或雋永歌詞聞名。這首《月巴女且》,卻是見其名必想起其形,叫人懷念「開心果」家傳戶曉的笑聲。正如歌詞這一句:「誰愛上笑這就叫念掛/因你的笑照顧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