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9-19

發達的悲哀



知道我要到日本參加義務工作,朋友們的反應多半是:「吓?日本咁發達仲有咩需要幫手?」我們經常在電視和報章見到名人到外地做義工,目的地不是非洲就是南亞貧窮國家,日本作為亞洲其中一個經濟最發達的國家,還有甚麼問題要尋求別國協助?

抵達白神山地自然學校的第一晚,我們開始這次工作的首項任務──了解活動目的。組長Masa特地準備了一些關於書籍,為我們介紹白神山地(Shirakami-Sanchi)這個地方。白神山地位於本州北部,座落青森和秋田兩縣之間,總面積約1300平方公里,是超過500種動植物的原生區域。白神山地中央的核心地帶,於1993年列入世界自然遺產(World Natural Heritage Site)名錄,它的珍貴之處在於擁有一片未經開發,上萬年歷史的山毛櫸(Siebold's beech)樹林。


 當年申請入遺之時,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曾如此描述白神山地:「The scenery and wilderness condition of the Shirakami area is wild and rare in eastern Asia...  Shirakami is the last, best relict of the beech forests that once covered northern Japan and its importance to science and conservation derives from this fact.」末句的「once」一矢中的,道出白神山地的悲慘遭遇──森林面積日漸縮小。Masa告訴我們,這原始森林曾覆蓋本州北部廣泛地區,面積為現時之幾倍。

為騰出空間給人類發展並提供木材,多年來人們不斷砍伐這片原始森林,亦有人在此狩獵黑熊和髭羚等動物。當地人意識到發展帶來的破壞正逐步危害白神山地,遂群起發抗。例如,一條連接青森縣和秋田縣的道路於1982年動工,由於路線穿過白神山地未開發的原始地帶,而且工程會破壞生態,導致河道乾涸和山泥傾瀉,令不少生物失去棲息地,居民於是發起激烈抗爭。建路計劃最終於1988年停止,但已對森林造成不少傷害。現在這片山地已由政府劃為自然保育地帶,進入核心地區必須先得到森林管理局許可。民間組織亦有協力襄助,例如由當地人定期巡視和植樹。


這次我們的工作,正是幫助白神山地保護協會舉辦一年一度的植樹祭。協會透過義賣舊書等活動籌款,在白神山地設立樹苗培育場,每年夏天運到山上栽種。今年的植樹祭有過百人參加,除了當地中小學生和居民外,亦有日本各地民眾和我們幾個「國際友人」參與,在如此偏遠地區而言實屬難能可貴。活動完結後,協會主席給我們幾位國際義工送上一份禮物──協會的襟章。襟章上的圖案是一隻黑色的鳥,主席說是一種受山林消失危及的鳥類。他又邀請我們每人以英文寫一篇文章總結感想,好放在協會網頁上宣揚保育。


在深山裡種植幾百棵樹,或許就如愚公移山,即使持續數十年亦只能擴大一點點森林面積,對回復千百年來失去的森林可說是杯水車薪。我相信協會和當地人多年耕耘的目標,並不止造林那麼簡單,而是要教育人們愛護自然之重要。協會成員大都是當地居民,深深體會人類對大自然的破壞如何反噬己身──協會如是形容當年反對建路的居民:「They knew what the construction of a road in the mist of a forest would do: Some years back, when another forest road was constructed further upstream, their mountains was dilapidated, rivers dried up, and animals and plants adversely affected」。


發達國如日本雖然沒有貧窮國的問題,卻有自己的痛。翻開日本的工作營清單,會找到「與學生一同於富士山檢拾垃圾」和「協助舉辦國際藝術嘉年華」等活動。在鄰國南韓,也有「和小學生步行到三八線紀念休戰」和「到人口下降的鄉村翻新農舍」等工作營。這些只要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和講求意義多於實際效果的活動,對於活在水深火熱的落後國家來說簡直就如奢華的休閒活動。但對發達國而言,這些卻是影響他們最深的問題。舉辦活動和邀請世界各地義工參與,正是他們教育下一代和推廣環保、和平與共融等理念的方法。

香港作為已發展地區,可說離饑荒、疾病和失學等問題甚遠。但誰敢說我們沒有自己的痛?保育幾乎變成無日無之的抗爭,污染的魔爪已高懸每個市民頭上,傳統文化甚至粵語方言式微……這些都是發達地區的悲哀。

到別國參與義工服務,正是一個反思的機會,想想自己居住的城市有多幸福,同時也叫我們別為經濟成就障目。我們不似落後國家般,卻也有自己的禍患。這裡離樂土還差很遠,要努力改善的地方還有很多。

2010-09-15

小小說:跨部門緊急協調會議


Jason推開公司大門,和兩位接待小姐打了聲招呼。

正當他要返回自己的座位,會議室的門忽然打開,一個身形肥胖的男人探頭出來叫道:「Jason!你來得正好。現在有個緊急會議,剛巧你的老闆放假,就由你來代表吧!You have five minutes。」那男人未待Jason回答便縮回去關上門。

Jason匆匆回到座位放下手上的文件,取過筆和記事本便跑進會議室。會議桌前只剩下主席位旁邊一個空位,Jason唯有硬着頭皮拉開椅子坐下。

「好,總算人齊了,我們開始會議吧。首先請大家參閱議程。」坐在主席位上一個頭髮花白長有鬍子的男人說道。Jason加入這家公司才一個星期,倒認得出他是這個部門的VP,其他同事的樣子卻還未全部記住。

JasonVP手上接過議程,看了一眼,十數項內容全是會議常見的百搭字眼,諸如甚麼「策略」、甚麼「方案」之類。

「各位對這件事有甚麼看法?」VP雙眼射出明銳目光,向會議室裡的人逐個掃視。房間裡霎時變得鴉雀無聲,直是落針可聞。

Jason緊張得屏住呼吸,低頭盯着桌上的議程。「千萬別叫我表態,我只是個新人,甚麼都不知道。」他心想。

Raymond,你來說一說吧。」彷如一個世紀那麼久之後,VP再次打破沉默。Jason稍稍抬頭,偷瞥其他人的表情。

那個身形肥胖的男人應道:「聽說我們的貨車今早在隧道裡着火,未知情況如何。我相信Logistics應該更清楚。對吧?Vincent。」

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壯漢立時回應:「那不過是小意外,沒甚麼大不了。我想現在更重要的問題,是你們Production要快點趕製午餐飯盒送到受影響的學校。」

Raymond回道:「我們生產部有人有機器,加碼不是問題。怕就怕不能及時買到新鮮材料。Martin,你怎麼說?」

一個瘦小漢子放下手上的iPad,瞥了Raymond一眼,慢慢說道:「我們PD一直有購入急凍食品以備不時之需,還剩下多少存貨Production應該有紀錄。」他頓了一頓,再斜眼望向對角的年輕女士說:「究竟現在有多少學校受影響,他們今天訂了多少飯盒,才是最重要吧。這個倒要Rebecca說一說。」

Rebecca答得乾脆:「早查過了,共有兩間中學一間小學,合共二千零三十一個飯盒。那間小學還是我們CSD費盡唇舌才成功遊說他們光顧,還在試用期,我可不想平白失去這個大客戶。」

「唔……誰可以告訴我,我們能否補送飯盒到這些學校?」VP揉着額頭說。

大家都默不作聲,會議室再次變成一片死寂。

VP嘆一口氣,然後問:「OK,我明白這是一件突發事件,大家都沒有經驗。不過……」便在此時,他的智能手機突然響起。

「唔……我們也正在討論此事……你的提議可以考慮,我再回覆你吧。」VP放下手機,喝了一口水,然後道:「CommercialVP來電,說知道貨車着火的事。他提出協助我們趕製飯盒。」

Raymond搶着回應:「那不可能吧,他們的廚房比我們還小,設備又陳舊。」

Vincent說:「這些學校一向由我們負責,他們不熟悉運送安排,可能會出岔子,到時候莫要怪罪到我們頭上。」

Martin說:「各區一向各自運作,如果我們借用他們的材料,有可以違反公司政策,破壞獨立的原則。別人不清楚內情,還以為我們為了丁點小事而方寸大亂。」

Rebecca接着說:「貨車着火這件事剛剛發生,Commercial的人又怎會知道? 他們負責商業機構的訂單,但前陣子Head Office那邊有風聲說他們最近約見了幾間學校校長,說不定想搶佔我們的教育市場。我看這件事要小心考慮。」

會議室裡忽然響起一陣手機鈴聲,大家都轉過頭望向Jason。他臉色登時一變,急急摸進口袋,掏出他的黑莓手機。

VP瞪了Jason一眼,說道:「對於這件事,你們Finance有甚麼意見?」

Jason面露尷尬神色,低聲道:「對不起,這是手機的鬧鈴提醒我,午飯時間已到。我們還要不要討論送飯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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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香港社會流行一套解決問題的方法,是「按本子辦事」。人人奉「指引」、「Policy」為金科玉律,往往弄出謬事連連。不論醫院門前失救或者管理員阻止路人拯溺,竟能以「合乎指引」作辯解,似在說明棄掉腦袋單靠指引辦事便永不犯錯。甚至危急時致電外國首長查詢,也能牽扯出主權之議,叫救人變成大逆不道之舉。從何時開始,規矩會比常識重要?

2010-09-06

國際化


「國際」是香港最流行的詞彙之一。小城自詡「國際」都會、上市公司泰半名叫甚麼甚麼「國際」、購物商場賣點是包羅「國際」美食。總之「國際」處處,彷彿不仰賴「國際」就不夠厲害。但究竟甚麼是「國際」,怎樣才算「國際」呢?

是次到日本參加義務工作,英文叫「International Workcamp」,即「國際工作營」。這裡的「國際」,絕對和義工的國籍有關。工作營組長是當地人,我們稱呼他為マサ(Masa)。另一位日籍義工名叫キョウヘイ(Kyouhei),是大學生。異國的義工則有來自南韓的學生이수희(Soohee)和美國學生Thomas。五個人來自四個地方,也算能攀進「國際」的門檻吧。

除了義工的背景,工作營各種細節也顯露「國際」特色。以食為例,早餐可以味噌湯和飯混食多士、果醬和粟米片;晚餐則由各人烹調本國名菜。Soohee還特地攜來一大箱韓國特產:辛辣麵、泡菜和醬料。我則準備了夏桑菊沖劑,連同當地人的麥茶、啤酒和清酒,加上韓式飲料,連喝的也非常「國際」。

(相片來源:Thomas)

大部份國際義工營都規定以「國際」語言──英語,作為唯一溝通語言,這次也不例外。但身在其中,我才發現一群來自五湖四海的義工在日本以英語交流還未夠「國際」。美國人Thomas竟然曾習日文兩年,能直接和不懂英語的當地農民溝通;日本人Kyouhei略懂韓文,可以簡單和Soohee交談;Masa則是英語教師,英語能力叫人眼前一亮;最後還有我這間日語有限公司,每天都是英日交雜,還能教其他人中文。

至於消閒活動就更精彩。各人介紹本國的樸克牌遊戲,結果玩出十幾種不同遊戲。我則帶了兩副德國桌上遊戲Saboteur和6 Nimmt!,還有無需言語的劇場遊戲。我們又在當地義工指導下打棒球,閒時聽美國流行曲(Thomas帶來精彩的 gay bar music)和日本民歌,更拉隊到鎮上泡溫泉。幾個國家的人赤條條在日本露天溫泉談美國電影和各國校園生活,比較哪裡的粗言最厲害。


當然,單單共處十幾天並不保證「國際化」,正如在大學校園,往往會見到內地生自成一角,西方學生聯群消遣,而本地生小圈子則留在宿舍打機。這樣只是「共處」而不是「相處」。經過這次活動,我深深明白到「國際」二字之精粹,正是人和人擦出的火花。正如光把火柴和火柴盒並置,不會產生有用的火。能否生出火焰,全靠自己是否願意敞開心胸和別人打成一片。
 

這次合四地五個義工之力在日本共襄環境保育,正好提供了一個機會讓我們體驗如何透過「共處」擦出火花。我們要在有限時間內完成所有工作,而每個人都有不同長短處、語言能力、性格和文化背景,要把個人力量結合成有效的團體,當中講求溝通和包容。同時,比照別人反觀自己,也是認識自己和學習其他文化的好機會。例如我們曾深入討論美國、日本和香港青年面對「成長」的心態差異,在準備植樹的過程中又見識了日本人辦事的優劣點。這些見聞對心態和思想進步十分有幫助。在我而言,「國際」工作營最令人着迷的,不是有機會到別國吃喝玩樂,而是和各國義工「相處」所帶來的文化衝擊,以及隨之而來的個人成長。

我相信,令自己「國際化」的機會一直都在,只要你願意的話。工作營期間和Soohee閒起,才知道她近來正閱讀《三國演義》。又有一次眾人乘車到鎮上購物,車上播放司機姐姐自己彈奏的鋼琴音樂,竟然是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其實「國際化」絕不高深,不就是包容和學習別國的文化嗎?天天煮中菜的人,有沒有想過用日式調味料炮製蝦仁炒蛋?我試過,味道還真不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