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10-08

小小說:得獎的是…

 老曾把電話丟在沙發上,怒氣沖沖的跑進廚房,暴喝一聲:「Mary!」

站在冰箱前的Mary放下手中菜籃,轉身答道:「老闆,有甚麼事情嗎?」

老曾指着Mary,大聲說道:「剛才我接到一個電話,說是甚麼外傭協會下星期日要頒獎給你。你說,這是甚麼意思?」

「哈!太好了!這是外傭協會一年一度的『十大最佳外傭選舉』,一定是我獲獎了。」

「好甚麼好?」

「這個獎項要求很高呢!得獎者都是表現優秀的外傭,經資深僱主和專業評審商討,從幾百個候選人中挑出來,是個很高的榮譽啊!」

老曾啐了一口唾沫,罵道:「榮譽個屁?他們說要上門訪問,還要來拍攝工作片段。你看,這房子髒得要命,盡是一陣酸臭味,多麼丟人!」

Mary說:「不會吧,這裡是小了一點,但感覺很舒服,我很喜歡啊!只要細心打理,這裡會是越來越好的。」

「你懂甚麼?就是你!以前這裡還挺好的,請你來當傭人你便好好幹家務事吧,搞甚麼綠化呢?還把我的舊衣服丟掉?」

「老闆,你不是說要家裡衛生一點、企理一點,好讓朋友來作客都有體面嗎?我便給你種些盆栽,很好呀!你那些舊衣服放一直放在床底下,都發霉發臭還被蟲蛀,我是好心想要家裡整潔才提議丟棄。」

老曾用力拍在桌上,怒不可遏:「好心好心,我就是太好心才給你欺負。這裡是我的家,我才是主人。天下間哪有傭人教主人做事的?還有啊,傭人是好是壞也是我自己的事,哪輪到外人說三道四?還頒個甚麼獎?我警告你,別指望去領這勞什子的獎!」

「這是我應得的獎,我星期天出去幹甚麼你不是也要管吧?」Mary亦氣上心頭,禁不住反詰。

「你這是甚麼態度?我請你工作,給你地方有吃有住,你竟要反……」便在此時電話又響了起來。老曾悶哼一聲,悻悻然走到客廳拿起電話。

「喂?」

「請問是曾先生嗎?」

「有甚麼事?」

「我是外傭協會的義工,剛剛曾致電的。」

「你打來剛好,我要和你說,我的工人服務很差,我不同意她得獎。你們別要再打電話來。」

「喂?喂?曾先生,請別掛線。我再次來電是因為剛才忘了跟你說,你的外傭表現良好,我們相信一定是勞資融洽的緣故,故此亦會給曾先生你頒授一個『最佳外傭僱主大獎』,以表揚曾先生為僱主典範。不知曾先生是否有空下星期日來領獎?」

「呵呵,雖然我不愛出風頭,看在你們的誠意份上便來一趟吧!我可不是要自誇,可我老曾一向以誠待人,你們倒也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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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總是說「這是本國內政,不容別國干涉」,堅決不准他人頒獎給自己的國民。此當然,崛起大國給自己搞得一塌糊塗,人民愛之深責之切,卻剛好刺中隱蔽瘡疤,哪會不老羞成怒?人家要來頒獎,把大國的政治犯抬到與曼德拉、昂山素姬一樣的高度,豈不是摑了大國一巴掌,暗貶大國的行徑和種族隔離國以及不民主暴政一樣?唯有搬出似是而非的道理,反指對方把獎頒給罪犯有違獎項原意。這種心態,一如以往富人養奴才,只管頤氣指使刻薄對待,也不准旁人可憐下人吃不飽穿不暖。今日的政府,是要承上千年的文化,把人民當作傭人嗎?

如果今天獲獎的是大國總理,讚揚他赴湯蹈火在建制內搞民主改革,與歷代得獎偉人齊名,不知大國又會如何應對?

2010-10-03

湯瑪士

Thomas是這次日本工作營最年輕的義工,只有十九歲,是來自美國的高中生。工作營首日初次見面,美國青年一向予我「輕浮」的印象自然浮現。不只因為他那典型美國青年的模樣和穿著,亦因為他誤時報到,完全符合「不守規矩」的形象。相處數天,更覺這位年青人愛玩,沒有一刻安靜下來。


或許是東西文化差異所致,日韓兩地的義工最循規蹈矩,來自香港的我算東方人中較為開放者,唯一的西方人Thomas就最活躍。每有空檔時間,他總要找點事情來做。即使當地機構因為安全和保險理由不大贊成,他就是要踏單車出去四處遊覽,甚至獨自在街燈稀疏的半夜上路亦無所畏懼。在樹苗培植場午休時,他提出到旁邊的河流玩耍,結果基於安全理由只有三個人放膽下水泡腳。他又試過外出尋找當地人介紹的瀑布,後來看他的照片才知那邊沒有道路直達,地上的石頭異常濕滑,他要萬分小心才能攀進去,真是一步一驚心。


晚上幾個男生促膝聊天,聽他描述美國學生的玩樂叫保守的東方人瞠目咋舌。每逢週末都是他們的派對夜,呼朋喚友一齊到朋友的大屋暢玩勁跳。男的穿得有型有款,女的盡是火辣裝扮,男男女女大跳貼身熱舞,當然少不了強勁音樂和烈酒。對,是烈酒,他們會一箱箱的訂購,務求令每個人都盡興而歸。第二天自然是整日攤在家中醒酒,功課?管他的!這種派對全年無休,除了考試那個禮拜。(總不能在試場醉酒吐出來吧?)

後來我和他詳談過後開始改觀,他「輕浮」的外表裡面竟然藏着認真的一面。原來他的家鄉經濟並不發達,如果學業成績沒有優異得足以到大城市發展的話,一般人只能留在家鄉找文員、推銷員或者侍應一類工作,領一份普通薪水,房貸三十年……他的目標卻是加入日資公司當工程師,為提高面試成功機會便在課餘學日語。晚上日本義工看漫畫時,Thomas就到我們寄住那所學校的圖書館,找小學生讀本來看,逐句查字典翻譯,把生字抄到記事簿。除了學習日語,他亦想擴闊眼界,藉由背包流浪磨練自己。這次遊日他只有母親資助的五百美元,加上自己平日儲的錢,扣除機票和火車證所餘無多,只好盡量寄住朋友家中,省吃儉用支撐一個月。

我們第一次到植樹的地方除草,大家都戴上簡單的手套,他卻掏出一雙滿佈使用痕跡的皮手套。原來他從小便跟父親做木工,連房子也是一家人合力建成,平日也要親自維修。他又喜歡大自然,山野生活經驗不少,談到植樹便如數家珍,還教我們省力又有效地用鐮刀除草的手勢和鋤頭挖泥的正確角度。我們把樹苗掘出運往山上時,他一人可完成我們兩人的份,做得又快又好。連挑選和修復單車他也有一手,因為他在家鄉也喜歡騎單車到處跑。相信憑他的工科天份,要當工程師應該不難。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和家人的關係。某個下午我獨自到附近閒逛拍照,走了沒多久便碰到同樣出來欣賞風景的他。你道他在幹甚麼?當時剛好雨後放晴,他便想到用相機拍一段短片,即使母親不在現場也可以和她分享美麗的田野景色。即使我站在旁邊他亦毫不害羞,親暱地對着鏡頭說「I miss you」之類的家常話。

Thomas和父母之間,維持一種亦師亦友亦親的關係。他媽媽早跟他約法三章,合法年齡前不能碰煙酒。雖然明知年青人開派對總會喝幾杯(或幾瓶?),但也不會開罵或動手,只勸他勿太放縱。在開放環境裡長大,他反而懂得收放分寸,明白自己的酒量喝夠便停;而且他們開派對每次總有人輪流滴酒不沾,負責開車送每個人回家。他爸爸則着重身教,透過日常相處構築和孩子之間的關係,而不是把親情當訓令嚴斥子女恪守。他沒有被刻意安排上甚麼興趣班,但耳濡目染下他自然愛上健康的活動。

簡言之,Thomas是個有清晰目標,清楚自己在做甚麼的人。香港人常說新一代怎麼難教,80後如何不長進。是朽木不可雕,還是管教方法不宜?望子成龍的人應該把子女放在自己的模具壓出心目中的形狀,還是讓子女找尋自己喜歡又適合自己的路?有人形容香港的家長為「直昇機父母」,過度介入孩子的生活,早前讀報又驚見有家長為子女安排一週16堂興趣班,甚至有為子女報名領洗速成班,目的是入讀心儀的宗教名校。為人父母如何為?Thomas的故事帶出不少值得深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