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11

「左仔」的代價

讀週日《明報》安裕〈天地有正氣〉一文,刺中一個纏繞心頭很久的問題,誰還可堂堂正正說自己「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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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左派裏有的朋友是值得尊敬的,我說的左派是狹義上的左派,用今天流行的表達方式來說那是親京派。不必為賢者諱,陳婉嫻的豁達大度早已是政圈美談,本來回歸前的鄭耀棠也很好,可是一濶臉就變,當上行政會議成員後的鄭先生變得不堪,元旦中聯辦遊行後忽然蹦出一句「北京震怒」,我把那天穿西裝的鄭耀棠從此剔出可敬左派的名單…

到底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抑或是確確實實變了質,香港的左派這些年實在令人失望。那天公民黨社民連五位立法會議員辭職,以民建聯為首的左派陣營議員集體走出議事堂,還特意留下那陳鑑林提出點人數的請求,務求會議流會為止,務求不讓那五位議員說不出一句話為止。那是令我深深感到香港左派脫離群眾的一天…

當工聯會的王國興步出議事堂大叫大嚷的那刻,我想到一個人的名字﹕張志新... 文革期間,張志新被打成反革命分子,執行死刑前,官方怕她吶喊,竟先割了她的喉嚨才送上刑場。左派議員集體退席那天在時空文錯之下,議事堂變成了鬥垮鬥臭反革命分子的刑場,陳偉業黃毓民梁國雄梁家傑陳淑莊成了二十一世紀的港版張志新,霍然而起並離開的尊貴議員的是面目猙獰紅衛兵…

那天晚上,我找出回歸後立法會因為議員退席而流會的資料,那次是立法會準備為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去世默哀。讀了網上檔案,我心裏感到深深的哀傷,香港的左派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在想,是不是傳媒或評論人或所有像我這樣搖筆桿的,應該從此把「左派」這兩個字從這些人身上拿走,乾脆叫他們親京派好了…

在中國的改革歷程裏,沒有人會否定趙紫陽的貢獻,至低限度,四川一億人民在文革剛過的蹣跚日子裏有過「要吃糧,找紫陽」之說,三餐溫飽在剛結束批鬥唯生產力論和階級鬥爭是綱的天府之國是天跌下的厚禮。這幫左派議員究竟為甚連向功在人民的趙紫陽去世表示哀思都要用敵我之間矛盾的二分法對待,非得不要把動議默哀的民主派打翻在地再踹上一腳不可?

香港的左派從來不是今天這個樣子,從上世紀初的省港澳大罷工的工會組織,到一九六七年反英抗暴鬥爭的死傷枕藉,香港左派走過直路也走了彎路,但哪個時候的左派是像今天那樣要依附權貴?也許會有人說,那年頭是港英殖民時代,今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天翻地覆慨而慷吶。我不同意這種砌辭,今天香港的左派仍是以工會力量為主,雖然左派裏自命品牌高人一等的民建聯一些人不是這麼想,但我完全相信,從陳婉嫻到黃國健他們都不願趁這趟渾水。只要在工聯會過了幾年集體政治生活的,肯定像陳婉嫻那樣感到難以與同區的盟友陳鑑林為伍。這不是說陳先生人格有問題,而是陳先生及其背後的民建聯,與其說他們是左派,毋寧說是保皇黨也會更恰當…

當社會不分左中右都對羅海星的去世寄以哀思,紀念他在中華民族大是大非關頭的英勇行為而三鞠躬的時候,香港當下紅得發紫炙手可熱的左派同志應該反躬,到底是什麼搞得香港的當紅左派裏外不是人遭人唾棄?答案是少了自省…

我想說的是司徒華的愛國。回歸之前,社會傳言左派傳媒鮮見對司徒華人身攻擊,儘管他是中共眼中釘的支聯會主席,但左派陣地對司徒華卻是迹近迴避的拒絕兵戎相見,有說講法來自新華社官員﹕司徒華是真正愛國的…

不是以新華社來形容或叙述什麼,也不知這一種說法是真是假,但這句話卻反映出人們是認同司徒華是愛國的,而這愛國,是中國,不是今天一些人捧到上天的中共。愛中國,不代表愛中共,把中國和中共分開,這是司徒華對香港社會的其中一項最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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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的區議會選舉論壇,曾有這個有趣而可悲的場面:梁安琪(不是四太太)質問尋求陶君行(2010年初剛剛當選社民連主席,同時又剛巧被控於去年十月一日襲警)究竟是「泛民」還是「左派」,縱使陶先生不斷解釋,梁小姐依然要把「泛民」和「左派」區分。(見http://www.youtube.com/watch?v=ZM7qsByjwf0)

關心社會的人,不少都曾墮入這種二分的矛盾:自己的理念是右還是左?我支持五區公投,那我算右派嗎?上谷歌或維基百科輸入「Political spectrum」可找到相關理論;不想讀文字的,可找「Nolan chart」(雖然諾蘭曲線只是其中一種表達手法,卻是很易懂的政治ABC)。(過份)粗略的說法是,以政治理念定位,擁護個人自由在左,反之在右;以經濟理念定位,支持自由經濟為右,反之為左。把兩條線性光譜結合,就能得到一個平面圖。明白這些,就明白為甚麼奧巴馬政府的政策會被形容為左傾,對比相信保守主義的布殊政府,出手干預市場又在人權自由上更出力的奧巴馬自然較左(雖然民主黨的國家主義和經濟右派思想亦很重,但在個人自由觀之又比共和黨較左)。

偉大祖國的現政權上台前,政策綱領上承馬列思想,有濃烈的左傾意識,觀反當日的國民政府就是大右派。到打下了江山手握權力後,右手漸漸壯大,把左手都壓下去,甚至發生所謂「反右運動」這種本質上就很右的事情。既然政權以「左」自居,擁護者便自稱「左仔」,反對他們的居然都等於「右」了。

又因如此,很多香港人開口閉口說自己屬於左派,甚至前綴「傳統」二字,然而思想卻非常右。一個「左」字在香港,幾乎等於「建制派」+「親中/京」+「非泛民」。最近讀梁文道《常識》一書,〈西方傳媒不是鐵板一塊〉一文提到,「本來嘛,我從馬克思追讀到齊澤克,思想上一直自認是左翼分子,香港還有人批評我想復活共產主義呢。 偏偏內地卻有人見我老講民主,於是將我歸類為右派,甚至推測我一定是美帝走狗。 查『左派』一詞本來就源自法國『三級會議』上坐在國王左側的激進民主派,左派不講民主難道還要讓右派講嗎?」

沒有梁文道的博學,但他的處境我也身同感受。每次和別人說起政治取向,只要以「左」字形容自己,幾乎肯定換來嘲笑。然而多談幾句後,總是發現那些自稱「左仔」的,思想竟然都比自己右。不怕自稱「左」,卻也不想每次都要花唇舌解釋甚麼是左(然後對方還是堅持自己才是左),又或者被支持民主者痛罵,到最後這個「左」字已不能堂堂正正說出來了。

在香港,或許這就是做一個貨真價實的「左仔」之代價,一如真正愛這個國家這片土地的華叔,莫名其妙變成「漢奸」數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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