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凜,大街沒有平日的熙來攘往,只有寥落身影瑟縮前行。街道兩旁的大樹隨風俯仰,枝梢颯颯鳴響。刺骨冷風如刀劃過兩頰,我不禁打了個哆嗦,裹緊單薄的外衣躬身跑回家。此刻,我多麼的後悔沒有把那件大衣帶出來……
清早甫起床,正要打開衣櫃找襯衫,媽忽然探頭進來,舉起一件大衣說:「穿這件吧,外面很冷。」我滿腹疑惑的望著它,努力思索關於它的記憶。噢,原來是多年前她買給我的燈芯絨外套。我接過大衣細看,衣襟上透出淡淡黃斑,領口像菜乾般皺巴巴的,款式也不夠時髦,穿上身恐怕像個在公園下棋的老人。
一邊吃早餐,我心下掙扎,罩上這件外衣上街,途人看見會否掩嘴竊笑?回到辦公室鐵定會被隔壁那個三八嘲弄一番。糟糕,晚上還有舊同學聚會,怎可以穿這件遠古遺物?我慌忙棄下燈芯絨外套,從衣櫃抽出新買的時款外衣,躡手躡腳摸到大門溜走。
回到辦公室,剛翻開文件夾電話便驀然響起。「喂?」是媽的聲音,「你沒有帶那件大衣啊!」「一時忘記。」「我拿來給你吧!」我聞言大驚,讓人瞧見可真是從腦門羞到腳跟。「我很忙,不聊了,千萬不用拿來給我。」還未聽到電話另一端的回答,我急急掛線,呼一口氣繼續埋頭文件堆中……
終於回到家門口,隱隱感到呼吸道快要被濃稠的鼻水淹沒,我的心不由自主卜卜猛跳。生病皆因自己的偏執而起,教我如何啓齒呢?
我推開大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回來啦?你一定冷壞了,我煲了感冒茶,喝吧。」媽端著一個湯碗站在門前。我一口氣把藥吞下,儘管滿是濃烈的苦澀味。
多少年,如斯場面總是重覆上演。80後世代每每埋怨父母不理解自己,只懂為我們的考試、交朋友和消費囉唆,甚至連雞毛蒜皮的吃零食也要管。我們一定試過按捺不住吐出冷言冷語,房門甚至因為經常用力關上而掉漆。我們總是慨嘆成為兩代矛盾的犧牲者,在上一代的掌控下低頭。
父母的管制,子女的反叛,似乎是家庭中揮之不去的情境,更是所謂香港第X代與第Y代矛盾的縮影。我們往往以價值觀分歧視之,但立場以外或許還有其他因素在牽動,只是我們看不透。你了解父母為甚麼望子成龍嗎?可會是他們希望子女生活過得好?你明白子女為甚麼玩物喪志嗎?可會是他們想發揮所長換來成就感?
當我們習慣從自己的角度理解別人的行為,就如巨人站在燈火前遠望,只道周遭一片漆黑,卻忘記黑暗都從自己的身影而來。對上一代抱怨,對下一代不滿,在今日香港早已司空見慣;坦誠的溝通,感情的交流,卻在營營汲汲之間被自己的偏執掩蓋。作為80後世代一份子,除了堅持自己的理想,我們也許該反思如何與世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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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一日《信報》。報章版本略有修改,此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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